题 记: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个新话题。在这一话题成为“热门”之前,我就曾在理论探讨方面做过一些尝试,但都较为零散。在去年高等教育学学科成立四十周年之际,我开始系统性地梳理和思考高等教育学发展所面临的诸多问题,逐渐地将自己零散的理论思考归聚起来,发现本应迈入“不惑之年”的高等教育学,仍然面临诸多困惑,而这些困惑大都可以归结为“自主性”问题。这些“自主性”问题究竟是“新惑”还是“痼疾”,到底是高等教育学面临的理论问题还是高等教育发展带来的实践问题,始终困扰着我。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目标下,高等教育又作为教育强国的龙头,回答高等教育学和高等教育实践所面临的问题都显得尤为迫切。恰在此时,中国高教学会张大良副会长一行来兰大举行严纯华校长重大课题开题,借此机会组织了一场主题是“高等教育自主知识体系”的沙龙,两位深耕于高等教育研究的好友西北工业大学原党委书记张炜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党委书记宣勇教授莅临此次沙龙,兰大校长严纯华院士得知此事,立刻放下手头上的所有工作,也亲临现场,三位嘉宾分别做了精彩发言。可以说,这是一场围绕“高等教育自主知识体系”的具有高度学术自觉的“自主”讨论,沙龙以“自主”为题,始于我们的自主思考。该综述初稿由兰大高教院2022级硕士生刘畅根据录音整理,厦大博士后贾佳、博士生吕榭做了部分修改。谨此致谢。
——邬大光
2024年4月2日晚,以“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为题的学术沙龙在兰大高教院举行,沙龙由邬大光教授组织并主持。西北工业大学原党委书记张炜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党委书记宣勇教授、兰州大学校长严纯华院士以及高教院全体师生全程参与,三位嘉宾和和邬大光教授结合自身多年管理经验和理论思考,分别就为什么要构建高等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怎样构建高等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等问题展开讨论,现与各位分享。


一、为何开展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讨论
邬大光教授在沙龙开场时指出,潘懋元老师开辟了中国高等教育学的先河,使高等教育学获得了“学科”的身份,铸就了中国高等教育研究的根基和框架,如今已是40年。在新时代背景下,高等教育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根本性变革,各种高等教育新现象、新问题、新需求层出不穷、备受关注,亟需得到全面深刻的理论诠释。此时重新探讨高等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问题,可谓恰逢其时、意义重大。

在潘老师的高等教育学思想、理论和著作成熟之后,中国高等教育仍然在不断发展并在加速时代背景下日趋复杂,出现了许多不在传统高等教育学关注视野内的全新现象。例如高等教育不再仅仅是一种“专业教育”,也不再仅仅面向18-22岁的传统适龄人口,甚至于出现了许多新的高等教育理念,如无边界高等教育、数字化高等教育等等,这些新现象、新理念尚未系统性地融入到中国高等教育学的学科理论框架之内,过去所建构高等教育学的许多认识是基于“彼时彼地”而形成,未必仍然适用于“此时此地”。正因如此,在今天,对于高等教育学学科的概念积累、理论积累、方法积累等等,我们都需要系统性地“重新认识”——例如,对于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课程体系、组织治理等基本概念要重新认识,对于内外部关系规律等理论要有新的认识,对于高等教育研究的方法论也要重新认识。
当今社会日益成为一种“不确定性”社会,成为“加速社会”,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高等教育理论已经严重滞后于高等教育实践的新现象、新问题和新需求,我们需要深入思考高等教育学如何走在高等教育实践前面,真正发挥“理论引领”的作用。需要引起注意的是,新的高等教育学需要以新的高等教育实践为知识源泉。我们要反思的是,多年以来中国高等教育究竟有哪些真正的自主实践?在专业体系、培养模式、组织架构等方面,哪些才是原创性的、稳定性的教育实践?如果我们没有这些自主实践,或是没有挖掘出这些自主实践,我们又如何去构建“中国高等教育学”?总之,探索新时期的中国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首先必须正视和回答上述问题。目前许多学者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但还没有真正地朝着高等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展开行动,这正是我们需要真正关注、真正发力的关键所在。
二、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应该注重的关键问题
对于邬大光教授所提出的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忧思,浙江外国语学院党委书记宣勇教授表示深有同感,且援引哈佛大学的校训以说明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之必要性。哈佛大学以“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为校训,其意涵就在于任何理论都是具有开放性的。理论的建构、完善与发展是一个永不停歇的过程。从高等教育实践来看,中国高等教育一度以西方为师、以日本为师、以苏联为师,而最终能够推动实践、扎根本土的知识体系、制度体系一定是具有本土色彩和自主意识的,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我国高等教育本土化的关键一步。从高等教育学学科发展来看,对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思考是对高等教育学的继承与发展,也是新时代高等教育学科建设与发展的应有之义。在新时代对高等教育学和高等教育实践的新要求下,十分有必要重新思考和认识高等教育学的理论的自主建构与发展问题。

宣勇教授认为,建构新时代的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关注的几个核心问题包括:
第一,注重高等教育活动的现实需要。高等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不是“自娱自乐”。目前学界存在大量“自娱自乐”的理论,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理论”,更称不上是高等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对当下高等教育的实践活动缺乏解释力和指导力。因此,定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一定是面向现实、回应现实且能够指导现实的。与此同时,宣勇教授从过往的研究经验,总结出办学目标偏移与一流建设“泛化”两大现象。其一,现在的大学办学都在强调A类学科评了多少、一流学科评了多少、学科排名多少、长江学者和院士有多少。但是,这些数字与指标绝不是也不应该成为我们办大学的目的和初心。其二,在双一流建设的政策背景下出现了双一流的“泛化”现象。许多地方高校也将双一流建设作为自身的战略“主目标”。所有高校在发展目标上高度一致,都想要“创一流”,这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同质化竞争。“泛化”这一问题也曾引起邬大光教授的关注,他认为这是高等教育“不成熟”的表现,这种不成熟的认识与概念的泛化、窄化密切相关。基于此,前段时间他曾带领学生探讨了高等教育概念的泛化和窄化问题。例如,“绩点制”就存在泛化的现象。原本作为一种大学课程的“学分管理”制度的绩点制,在中国高校的办学实践中远远超出了课程的范畴,进入到入党、保研、评优、学生干部选拔等“非学术”领域,绩点几乎已经成为“主宰”本科生人才培养的一套体系。这反映了中国高等教育的不成熟问题,它先是盲目跟随一种外来的制度和概念,继而在跟随的过程中又出现了偏离现象,导致了许许多多的问题。严纯华校长认为,无论是泛化还是窄化,在根源上是相通的,都是高等教育中人的“无脑化”。这既包括研究者的“无脑化”,如生造概念、滥用概念;也包括实践者的“无脑化”,如套用制度、误用制度。这些现象表明目前的高等教育理论和实践仍然存在许多根本性的问题没有解决。
第二,注重高等教育活动背后的价值问题。宣勇教授认为,对于高等教育的认识一定要从高等教育哲学基础上来加以转变,要从“工具理性”走向“价值理性”。例如,目前亟需明晰的一对概念就是从“高水平”到“高质量”,二者不是简单的等同关系。“高水平”强调的是高等教育的内部同类比较的问题,“高质量”强调的是对外部需求的满足程度和贡献力。正因如此,高等教育的高质量发展不是以一套统一的标准去度量,而是根据实际需求的差异性及其回应能力与表现来体现。高质量的高等教育一定是特色化而非同一化的高等教育,体现出高等教育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生态系统”。在这样的认识前提下,中国高等教育迫切地需要建立一种生态思维,构建起一个生态化的高等教育体系,即多样发展、多元共生、适度竞合,这是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这一观点在学界中早就提出过,但目前还没有真正成为共识,更没有落实到办学中,这也是需要重新反思的问题。
第三,注重高等教育理论发展的自身需要与问题。高等教育的理论研究伴随着我国高等教育事业的发展而发展,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但是也要特别关注到高等教育理论体系的现实困境及其再建构问题。高等教育的理论研究中存在“为理论而理论,为学术而学术”的问题。例如,在理论研究中提出了大量新概念,但这些新概念的内涵与外延并不清晰,甚至相互矛盾、交叉重叠,对高等教育实践产生了混淆视听的负面影响。理论越辩越明,一系列概念和理论急需正本清源,很多模糊、边界不清晰的概念需要重新认识、重新界定。在构建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过程中,理论界要更多地对已有的概念理论进行商榷,而不是盲目地追求“快发表”而致使模糊知识的无序累积。
第四,注重对高等教育知识的提炼与整合。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是建设高等教育学学科的必然要求。一个学科的发展首先是要发现新知,但也要在庞杂的知识堆中进一步精炼和整合知识,这是知识爆炸时代的要求,只有通过精炼和整合知识才能形成有效的知识体系。我国的高等教育理论知识发展到今天,也已经进入了需要精炼和整合知识的阶段,需要有学者对过往的理论成果进行一个系统的回顾、梳理和整合,在原有的理论体系基础上丰富、完善和发展,这是目前高等教育学学科建设特别缺少的部分。新时代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应该是对既有高等教育学科知识体系的突破与升级,是从现实问题到理论和规律的“自下而上”的知识累积过程。基于问题并解决问题是其根本特征,通过对高等教育理论中的常识性概念作出进一步的澄清,可以为高等教育实践活动提供更有效的指引。
最后,宣勇教授强调,建构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的高等教育知识体系,要特别重视与别的学科交叉融合。学科的交叉、会聚与融合是一个以问题为导向的复杂系统,但是仅仅解决问题并不一定催生一个新的学科。学科融合是学科在交叉会聚过程中产生的一个新的学科,是学科交叉与会聚的化学反应。目前我国将交叉学科视为一个学科大类,但从实质上说,交叉学科本身并不是一种知识的分类,而是知识生产的一种方式。严纯华校长指出,北京大学元培学院较早地推进了学科交叉,并提出了整合(Integrated)科学的概念。整合科学不是简单的把现有学科进行相加,而是以一个复杂的互动系统,以问题为导向,来综合不同学科的知识来解决实际的、复杂的问题。在此基础上,整合科学不是一个封闭的组织,而是不断围绕问题去接触、吸纳和融合不同的学科,是一个动态开放的过程。